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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直气壮的黏糊糊

烟锁重啾【16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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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的风吹过了黄花风铃木,满枝灿烂,一地飘零,如夕阳照碎金。




码头依旧忙碌。




陈深原本就忙,又临时接了一批货单,老板特意嘱咐要尽快采买。




陈深看了单子,货单价虽高,但数量少,大多都是单件,什么象牙座雕,什么红茶绿茶,什么旱烟雪茄。且要的都是顶尖货,这一趟跑下来,挣的钱还不如费的工。




陈深把这事跟老板提了提,老板便解释说,这是福州府私底下开的货单,港口几个商行都在争,据说是孝敬上峰的,若做好了,以后自然就能搭上官面采买。




陈深了然,现在是送礼的那个,但以前是收礼的那个,这里面的门道再熟悉不过。上峰若有家眷,便要投其所好。老板打听下来,上峰是个将近五十的南方人,携妻带女,自闽前往北京述职,女儿刚从葡萄牙留学回来。




陈深想了想,重新拟了一份货单。




这份单子看上去平平无奇,送的都是常见礼物,譬如花瓶红酒,再有福州特产,但实际上送的却是大有文章,花瓶是十二套风格一致但花纹不同的葡萄牙水晶瓶,能自用,也能送人。红酒是放在楠木盒里的两瓶,瓶子底下各压一个白底金纹的信封,信封里各放一张货卡,只要是南北的各个码头,都可凭货卡自行提酒二十箱。福州特产则是除了上等的干果蜜饯之外,又有福州寿山出产的田黄石,价值堪比黄金。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


老板看得是既肉疼,又欣慰,虽然是大出血,但这份礼单又内敛又实惠,必得上头欢心。




礼单送了上去,福州府的采买官员很满意,把定金给了陈深老板,再给半个月的期限去筹备。




半个月的时间实在短,但老板已经答应,陈深也只能忙得脚跟打后脑勺。单是葡萄酒的牌子选定来来回回就花了七八天的功夫,有时候暗自庆幸,幸好从前是个纨绔子弟,别的不行,吃喝玩乐再精通不过。




终于,赶在期限之前把礼单准备妥当。老板看着陈深实在辛苦,给了一天假,陈深回到家倒头就睡,但睡到后半截,皱着眉,伸手握拳抵住下腹,来压住那隐隐的疼痛。




他曾经做错一件事,那之后,但凡累过了头,就牵动旧伤。




没黑夜没白天的蒙头大睡,直到响起砸门声,陈深才醒过来。




门砸得哐哐震天响,陈深诧异,开了门,见是商行伙计。




伙计一见他就催,“快跟我走。”




陈深问,“怎么了?”




伙计说,“老板被贸易部的人叫去了,又要我来找你。说是出大事了!”




陈深心里一惊,匆匆洗了把脸,拿起外套就跟着伙计走。








贸易部办公室里。




那贸易部部长坐在桌后,老板立在桌前。




陈深踏进去的第一眼就看见桌上放着一瓶红酒一支酒杯。心道,难道是酒出了问题?




老板见陈深来了,连忙使个眼色。




陈深走到了桌前站住,垂目等着发话。




老板说,“部长,这就是我们那位进货的经理人。”




部长眼皮子不抬,“我看着怎么眼生。”




老板说,“刚入行不久,但能力是相当出色……”




“出色?”部长冷笑一声,“出色会拿这种货物来搪塞我?”




老板呐呐。




陈深开口,“这些红酒是我负责进货,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……”




部长猛地拿起一杯酒,正泼在了陈深的脸上,骂道,“你自己看看!这是什么东西!”




淡红色液体沿着陈深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落,染了一大片领口。




若换了以前的陈深,当场就要发怒。但此时,硬生生忍住气,抬手抹了抹,放在唇前一尝,皱起了眉头。




老板看向陈深。




陈深低声说,“发酸,应该是运送途中出了问题。”




老板暗暗叫苦,堆起笑来,“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,我们一定回去细查。”




部长怒道,“查什么查!查出来又能干什么用!要你们做什么吃的!”




陈深忍着气,说,“我们商行都有存货,替换两支红酒,不成问题。”




“两支?”部长冷哼一声,“那两箱呢?你们能换么?”




老板与陈深面面相觑,陈深说,“那两箱还没有提货,虽然有些麻烦,但要换也来得及。”




部长说,“货提了,送也送去了,这是人家今天退回来的!你们自己说!怎么办吧!”




陈深诧异,“怎么会送过去了?我们安排的是……”




老板忽然拽了一下陈深的衣角。




陈深再看部长虽然暴怒,但在暴怒底下显然是将责任全数推卸到自己身上,再一想,恍然大悟,自己安排那两张货单,一来是便于上峰提货,二来也是掩人耳目,不要太过张扬。




但部长却是一心巴结,只想把阵势弄得大一些,将各种值钱的送上去,想必那些田黄石,那些玻璃花瓶,也都尽数送过去了。




陈深忍着气,“货是我们安排的不错,但送货的不是我们。说到底,鄙行有查验不严之嫌,可是送货的也有疏忽大意之过!”




老板急得直拽陈深。




部长变了变脸色,冷笑一声,“贵行的经理真是好口舌,既然如此,今天晚上的宴会,就请这位经理当着我们参事的面好好解释解释。”




陈深无视老板在一旁的焦急,盯着部长,目光坚决,声音清朗,“那就请部长安排。”








夜间。榕城大酒楼被包了下来,设了接风洗尘宴。




陈深穿着一身衬衫西裤,上臂勒着袖箍,夹着钢笔,正是商行经理的打扮,在这些衣香鬓影,军装革履的宾客里显得格格不入。但他神态自若,站得笔直,立在舞池一旁,远远看着主桌上,有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坐在主位,应该就是那位参事。




贸易部部长端酒上去,说了几句话,扭头看向陈深,一脸叵测。




陈深将背挺得更直。




参事点了点头,部长便示意侍应生,侍应生领命而来,将陈深带了过去。




陈深走过去,在参事身边站住。




参事抬眼看陈深,上下打量一番,说,“你叫什么。”




陈深道,“榕茂商行的经理。陈深。”




参事说,“你们商行一共几个经理。”




陈深说,“四个。”




参事说,“我听说,你是资历最新的一个。”




陈深默认。




参事说,“福州本地人?”




陈深一愣,部长也诧异。




陈深答,“不是。”




参事问,“那之前是哪里人?”




陈深早给自己准备了一套背景说辞,便回答,“上海。”




参事听见这一句,又将陈深打量几眼,说,“这个酒,我尝了,觉得不错。”




陈深和部长都是一愣。




参事还给了个笑脸,“准备得很周到,辛苦你了。”




陈深一头雾水,但见参事端起杯子,便顺势告辞。




部长也跟着想退,却被参事叫住。








陈深出了酒楼,老板早已等得心焦,陈深将情形一说,老板也觉得纳闷,两人合计一番,猜不出参事这么说的缘故,老板嘀咕,“总不至于这人就爱喝酸的?”




陈深忍不住噗嗤一笑,说,“要是这样,我们就该送镇江陈醋。”




老板也失笑,看了看陈深,又叹了口气,说,“这事古怪,我明天再打听打听,你这两天也辛苦了,回家里好好休息,明天先不要来上班,避一避风头。”




陈深知道老板是有心围护自己,便诚恳道了谢。老板看着陈深脸色实在不好,便叫了辆人力车,把人送回了家。




到了家,陈深下车的时候,忽的小腹一阵牵痛,险些崴了脚,幸好及时扶住了车沿,待隐痛渐淡,才松了手,向家走去。此时夜深,他走的便是架在外墙的铁架子消防梯,走一步,咯吱一声。




每一声,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不见底的潭水里,泛起涟漪。




到了阳台上,陈深伸手进兜翻找钥匙。




深夜中,钥匙碰撞的声音清晰。




楼下,街在夜色里寂静。风铃木花瓣凋落,明黄铺了一地。




明明没有风,凌霄的藤蔓却一动。




明明没有风,花里影里,浮云遮月,月光一时无,一时有,眼前一时暗,一时亮。




陈深握紧了钥匙,看着眼前人,“父亲。”




督军看着陈深,一声称呼含在舌尖,百转千回,轻轻道,“……阿深。”








陈深开了门,将督军让进屋子里,去拿杯子,又去拿热水瓶,问,“喝什么,”说着又道,“我这儿的茶叶不好,不过有橄榄,要不要泡一点来尝尝,只怕你不习惯。”




督军看着陈深忙碌,一言不发。




陈深背对着督军,打开抽屉找茶叶,找橄榄,但忽然停下了手。站住了好一会儿,长长叹了口气,转过身来,看着督军,并不避让的直视,说,“父亲都知道了吧。”




督军沉默片刻,才道,“你不愿意我知道,我就不知道。”




陈深一阵心酸,垂下眼,说,“该知道的,总归是要知道。”




督军看着陈深窄窄的腰身,再有一路搜集来的情报,心知是不可能,开口的时候却还是情不自禁的抱着一丝冀望,“……那个孩子……”




陈深的指尖微微一颤,但回答得坚决,“没有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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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组的攻君们看着嘟嘟…………

烟锁重啾【15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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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深走时,想过陆路不通,若要走,还是水路,当时心烦意乱,一心远遁,顾不了许多,到了码头,见着一辆渔船要走,便给了一笔钱,搭船而行,中间船靠码头卸货,他也悄悄下了船,就近入城,进了城,也闻到一身鱼腥味,身上别无长物,连换的衣裳也没有,幸好张家小少爷给的一些钱还在身上,便买了两身衣服换上,又怕督军追来,立即再买车票,也不管是去什么地方,哪一班车早发,便迈哪一班。




这么折腾了三四天,落脚的时候已在福州。




陈深风尘仆仆,这一路上银钱拮据,只能坐三等车厢,吃没有好吃,睡没有好睡,腹中不时隐隐疼痛,按住小腹,他咬了咬牙,把张家小少爷送的那块金表当了,换了笔钱,而这笔钱一分不少都砸在了医院里。




这件事不方便在客栈酒店这些人来人往的地方,他又租了个小间,自己准备了热水和吃的,连红参也切了一盒,就放在床边。




等药熬好了,就坐在床边,端着药碗,一动不动坐了好一会儿。




腹中这团血肉前前后后也有三四个月,双份药的剂量,务求万无一失。




陈深仰脖,将那碗药全数喝下去。不到一个小时,药效发作,腹痛如绞,额角全是冷汗。他咬牙死死撑住,扶着墙,支撑走去了浴室里。




一切祸害,都是从自己身上而来。




若非自己轻狂骄纵,若非自己被他人利用,怎么会有此后的这些曲折,既害了自己,也害了……另一个人。




次日拂晓。




浴室里干干净净,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







陈深修养了几天,身上的钱不多了,便退了小间,买了车票,去广州找张家小少爷。




行李也收拾好了,人也到了车站。却看着车开走,拿着行李箱又回了福州老城。




这些天来种种辛苦,才让自己知道以前过的是什么清闲富贵的日子,原先在家里,什么都可以不管。后来离家了,很快又与张家小少爷结伴同行,一路上不愁吃喝,出手阔绰,反观自己一人独行,才知道什么叫做艰苦。




以前仗着那个人的保护,现在难道又要去占朋友的便宜?




陈深下了决心,便提着行李箱在老城区里慢慢寻访,其实租房子这种事,只好是去茶楼托消息灵通的店家小二打听,陈深却不是很懂,之前租的房子也是恰巧蒙上,房东看他穿着体面,又不懂行情,猜测是什么富贵出身的子弟,还把房租提高了三成。




陈深没有门路,身子大病初愈又容易疲惫,走走歇歇,一天下来,没有收获。




走得累了,在一家小铺子坐下,要了一份鱼丸汤和花生糕。福州的影视要么清淡,要么偏甜。倒合他的胃口, 一会儿就吃得差不多。




小铺子边上是一家水果铺,看铺的应该是老板的女儿,只有七八岁,扎着两条小辫,正坐在板凳上,将一大串碧青嫩黄的杨桃用红绳绑起来,串成一串,挂在店外,既是招牌,也是好看。




小姑娘扎好了一串,站上板凳,踮起脚去挂,却是脚下不稳,晃了一下,眼看着要摔下去,无巧不巧,摔的地方还搁了一把削菠萝的勾刀。




陈深动作快,几步上前,一把捞住了那小姑娘。




小姑娘吓住了,回过神来,才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



水果铺子后头正在盘活的掌柜夫妇听见女儿哭,便赶紧出来,看见这一幕,又有边上小吃铺子老板的一番说明,便对陈深极为感谢,听闻陈深在找房子,夫妇俩一合计,告诉陈深,自家有个阁楼要租,不知道陈深愿不愿意。但事先说明了,地方小。




夫妇还要顾铺子,便让小姑娘带着陈深过去看一眼。




那是一排红砖四层小楼,其中一栋是小姑娘的祖父当年做了笔生意之后倾囊买下,即便百年之后,儿孙不济,也能靠着出赁房屋来糊口。




四层顶上还有个小阁楼,比想象中更小一些,比户型更少一半面积,另有一半就是敞开的阳台,小屋的客厅与卧室连在一起,再一个小浴室,应该也是新辟出来的,瓷砖就贴了墙腰一圈,顶上地下都还是水泥,也没有厨房,倒在阳台看见了一个小煤球炉子。




陈深在炉子边上看见了几盆凌霄,牵藤爬架的,倒很是葱茏。




他问,“这花是?”




小姑娘说,“妈说,等搬来人客。就把花拿出去。”她看了看陈深,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也熟了,大着胆子说,“陈叔叔,这个花开起来很精神,不招虫子的,能不能留下来?”




陈深看着凌霄,想着春暖之时,橙红花开满架,垂在窗前的绚烂,便一笑,说,“当然留下来,我们不搬。”




这个阁楼还有一个好处,房子有两道楼梯,一道是建在楼里,一道是建在楼外的铁架子消防梯,房客进出都不会干扰到主家。但也因为这个便利,房东担心搬进来不三不四的人反倒不安全,如今见了陈深,见他行事做派大气,说话有礼有节,便主动将房价又压了一成。




陈深有这个房价做对比,就知道自己之前又被人讹了,已经是小心再小心,架不住还是涉世不深,摸摸下巴,叹一句,大概人傻钱多四个字写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



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和一个月的押金,陈深便搬了进来。




福州的天气与盛京大有差异,即便到了隆冬时节,街头巷尾的榕树也有绿意,四季水果不断,饮食清淡,慢慢的把陈深的身体养好了。




身体虽然好了,但存款却是少下去 。




陈深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,便托了房东一家留意,自己也出门找找工作。




但招工的那边要么是见了他的作风,猜测是大家子弟,担心不能吃苦,出言婉拒。要么是陈深实在不会,福州的特产多时橄榄、福桔、龙眼这些鲜果干货,陈深在盛京的时候从来少碰这些,自然是一问三不知。




如是折腾了几个月下来,年关将至,家家都贴了红纸摆了金钱橘来过年,招工的事自然压到年后。




陈深这天又白白浪费了一天工夫,回到家里,倒了杯热水喝下,往床上一躺,双手垫在脑后,听着肚子叽里咕噜一叫,不由得苦笑,生不难,死不难,万事钱最难,如今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,想到了盛京时候那柄象牙嵌宝枪,此刻若是在手,一定把那些珠宝先拆下来换钱再说。




房东一家原本在时,偶尔还会分一碗菜,让小姑娘端给陈深。但到了过年,水果铺子也是难得休息,举家去了马尾走亲戚,和陈深通了个气,陈深自称不回家过年,正好留下来看个屋子。但这十几天里的吃饭就成了问题,陈深去菜市场转了一圈,东看看西看看,掂量掂量钱袋子,最后买了十几个又白又胖的大萝卜回来,洗干净了切成块,放了酱油,糖和盐炖熟,端上桌来,拿筷子一划拉,自己跟自己说,这块是红烧排骨,这块是葱油鲫鱼,这块更好,是小鸡炖蘑菇,土豆熬豆角,配了蒸得热热的白米饭,一口又一口下去,倒也吃饱了。




冬去春来,阳台上的凌霄开过一轮,又多了几盆文竹,站在楼下看小阁楼,便是郁郁葱葱。




陈深也找到一份工作,福州附近都是大港,船多,货行也多,有家小货行缺一个坐柜抄单的,要细心,要识字,字也要写得好,专管南北出货单子。




陈深去见工,当场写了几张誊写单号,货行老板原本是可有可无,打算再面几个人。




陈深是碰壁习惯了,即便知道这次希望不大,也不灰心丧气,不卑不亢告辞,往外走时正好见到工人扛着几箱往里走。




陈深看了一眼,顺手拦了一下,说了声,“反了。”




工人看了陈深一眼。




陈深解释说,“里头搁的玻璃工艺品,还是小心点。”




那货行老板听见了,叫住陈深问,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

陈深说,“箱子上写着。”




货行老板看了眼箱子,若写的是英文,认得出来不奇怪,但这箱远从希腊而来,是原先的卖家出了事,怕把货砸手里,匀了几箱给自己。




便问,“这个字,你看得懂?”




陈深回答,“看得懂一些。”




货行老板将陈深一阵打量,拍板说,先来实习三个月。




陈深上了工,刚开始虽然手脚慢一些,货物出单也不是很熟,但胜在肯吃苦,也能干,除了英文希腊文,葡萄牙文字也懂一些,金器古玩的门道竟也 些知道不少,老板除了让他盯着货,也带在身边,偶尔去掌掌货物的成色。




春末夏至,天气渐热,大太阳底下的天天奔波,陈深晒得皮肤发红,褪了红,却还是雪白细腻的皮肤。但面容轮廓线条锻炼了出来,与往日的富贵少爷再不相同。




到了夏天,便是台风季节。




陈深在盛京长大,第一次见识到沿海的台风。顶着狂风暴雨回到家里,见着房东四处挡门挡窗,还帮了把手。




房东催他快回自己屋子收拾,他还不当一回事。




这下可好,盘腿坐在床上,看着屋子里的小雨傻眼。




外头又是风又是雨,窗户上刷剌剌一阵是浇下来的雨,哗啦啦一阵又是刮过来下的风。




整个房间,也就是搁床的地方干干爽爽。




小姑娘上楼来,带着房东的意思,催陈深下楼躲一躲。




陈深婉拒了。




小姑娘只得回去,再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只鱼缸,要给陈深作伴。




陈深失笑,道了谢,抱过了浴缸。




雨水落下来,砸在铁皮屋檐上,叮叮当当。




窗外的绿植被雨水打得盈满了水汽,浓绿欲滴。




鱼缸里,是一条小红鱼和一条小黑鱼,时而绕着圈追逐,时而各自游开。




人与人之间,有时候也是如此,相聚的时候或会纠缠,或会亲昵,不管如何,总是短暂的。分开的时候,不要彼此牵挂,各自自在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



陈深看向窗外,大雨弥漫,城如沉入深海。




过往种种,前尘往事,被大雨冲刷一净,从今以后,重新开始。







一场风花雪月的包养【6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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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边,星空蓝的那个朋友找过来,在药王殿找到了人,便说,“差不多时间了,我们走吧,晚上还约了局。”




星空蓝却婉拒了,“我另外约了人。”




朋友好奇,“约了人?之前没听你说啊?”




星空蓝笑了笑。




这朋友更好奇了,心里嘀咕,不至于逛个道观还能泡到一个?




两人出了观,天空正是晴朗,风吹来有些凉意,星空蓝立了立大衣领子,说要等人。




朋友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车,拿了车,还是觉得好奇,开车绕去观门前。星空蓝还等在那儿,但不到几分钟的工夫,还真跑出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,一溜小跑过来,星空蓝看见这个小道长,便露出了微笑。




车里的朋友叹为观止,五体投地,居然连道士都不放过。








晓波跑到星空蓝面前,说,“走吧。”




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道袍脱下来,露出里头的T恤牛仔裤,随手卷了道袍,塞进双肩背包里,套上军绿色大风衣,背上双肩包,一眨眼就从一个小道长变做了普普通通的都市青年。




星空蓝眼睛都看不过来,感觉跟特工换装似的。




晓波见星空蓝不回答,再看看,说,“你想去哪儿?”




星空蓝想了想,“要不,先吃饭吧。”




晓波没反对。




星空蓝便拿出手机要订车。




晓波按住了手腕,说,“你干嘛?”




星空蓝回答,“叫车。”




晓波嗐了一声,“不用,我有车。”




星空蓝诧异,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,晓波这就买车了?




五分钟之后,晓波推着一辆永久二十八大杠自行车过来。冲着星空蓝努努嘴,拍拍后座。




星空蓝明白了晓波的意思。很是踌躇了一下。




晓波蹁腿上车,扭头看了眼星空蓝,一脚踩上踏脚板,说,“那我走了?”




星空蓝一咬牙。








北京城,冬天来临之前的阳光清澈透亮,红砖居民楼,脆黄的树叶,枣红的染枫,道路两边的蔷薇花还留着那么一两朵粉白。




晓波晃晃悠悠,骑车带人。




星空蓝一手捂住脸,希望不会遇见什么熟人。




晓波还在前头说,抓牢点,诶你会不会啊,搂腰,搂我腰。








吃饭的地方是晓波选的,一个开在居民区里的牛肉面店,晓波翻美食app给星空蓝看,这儿算是一家隐藏式美食。




吃完了面,星空蓝要付账,晓波没拦着,反正加起来也就二十出头。




出了面店,晓波推着自行车,两人消食走去地铁口。




晓波顺口问,你住哪儿。




星空蓝回答,我朋友家。




晓波顿了顿,才说了声哦。




两人一路聊到了地铁口,星空蓝走去搭车,并没有发现晓波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的背影。








晓波老城里长起来的孩子,还没上学就会打架,还没打架就会茬话,真要打听什么消息,那是分分钟的事。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圈朋友,把信息拼凑起来,这位之前点过自己的老板,家里出大事了,爸爸得了重病,家产(?)又被亲哥哥抢夺了,这趟回北京,实在是香港被逼得没处落脚了。




晓波把这些信息和自己所见的蛛丝马迹一吻合。




星空蓝的阴郁神情,酒店也住不起,这些都能说得通了。












酒吧后门。




星空蓝正在打电话,一手耙过头发。




对方是家族支持他的那一支亲眷,正在劝他回去。




他皱着眉,低声说,“爹地的病怎么样了……让uncle lau多多费心,大哥那边不用担心,我会跟他沟通。项目那边,我……”




星空蓝顿一顿。




他想说我会努力。我不会放弃。但是此刻满心茫然,要去哪里努力,要怎么才算不放弃。他坚持了这么久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。现在的坚持,是否执迷不悟。是否及时放弃,才是止损。




就好像是一个旅人,不畏暴风疾雨,不畏艰难险阻,更不畏惧流言蜚语的坚持走下去,但走到了悬崖峭壁,才知道自己真的错了。




还有什么,比亲手否定自己更令人挫败。




星空蓝垂下手,听着话筒那边的喂喂声,良久之后,切断通话。




他转身要走,却看见一身白衬衫黑领结小马甲的晓波站在后门附近。




两人视线交接,星空蓝勉强笑一笑,“今天在这里打工?”




晓波嗯了一声。




星空蓝随手摸出一包烟,掩饰的说,“我抽根烟再回去。”




晓波看着他,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两袋垃圾丢进了垃圾桶,转身踩着阶梯回酒吧后门,走到了门前,站了一会儿,又折返回来,走到了星空蓝面前,说,“我朋友都说我这人多管闲事,我也确实有这个毛病。”




星空蓝一愣,“……啊?”




晓波认真的说,“这些话,说了可能冒犯你。但你帮过我的忙,我承这份情。有些话,我就厚着脸说了,你要是觉得说得不对,就当我多管闲事。”他诚恳的说,“人这一生,谁没有三灾八难,运道不顺的时候呢。最要紧的是人不能垮,志不能疲,有手有脚的,在哪儿找不到活干呢。穷不能短志,贫不能灰心,再大的困难,都能想到办法去解决。”




星空蓝听到后头,渐渐明白了,这年轻人八成是听到了外面的流言,以为自己家族生变,生活窘困。




星空蓝原本想解释,但看着年轻人清澈的双眼,又不想解释,这些话,没有人跟自己说过。




他明白晓波的好意,便认认真真的回答,“我明白。”




晓波看了看星空蓝,“真知道?”




星空蓝点头。




晓波再挠挠头,“我也就那么一说……你不嫌烦就行。”想了想,又道,“你以后打算?”




星空蓝触动心思,那些迷茫与困境又浮现眼前,苦笑,“……还没想那么远。”




晓波看着星空蓝的苦涩,感同身受,自己也有过一模一样的一段经历,便说,“你要是不嫌弃,我给你留意一下工作?”




星空蓝一怔,“工作?”




晓波看着星空蓝的反应,也愣了愣,想起来不对,连忙解释,“不是我们俩遇见的那次……那时候是我急着用钱,诶,总之你放心,都是正经工作。”




星空蓝也忙解释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阿ray那边也不会要我过去,我放心的,肯定放心。正不正经都行。”




两人你说的不清楚我说的也不清楚,反正是一个结结巴巴的努力解释,一个是更加努力的表示我相信你。








晓波很快就找了个便利店打工的工作,之前就在店里打过工,跟店长熟悉,三言两语说了几句,正好年末要招个小时工,店长看了看星空蓝,除了对打扮有些腹诽之外,也就答应了。




晓波是个人精,看出了店长的心思,就找了一天,把星空蓝摁下来,把耳朵上三五个耳环拿下来,身上的刺青要么穿高领盖住,要么把袖子拉倒手背,手上的大戒指都抹了,指根上的一个纹身用创口贴盖上,往店里那么一站,就是一个清清爽爽,好看极了的年轻人。




星空蓝刚开始打工的那几天还行,充满了新奇,如是三四天下来,又要搬货又要点货,七八个小时站下来,还要面对高峰时期絮絮叨叨的顾客,催单的外卖骑手,爹妈不管的熊孩子直接拿面包往地上扔,为了几毛钱胡搅蛮缠的大妈,要的香烟牌子没货直接破口大骂的醉酒客人。




星空蓝觉得自己的风度都被磨光了,脑门子青筋突突直跳。随时都想把工牌一扔,喊老子不干了!




这时候,晓波来探班,看出来星空蓝面色不好,就跟店长打了个招呼,给星空蓝请了半个小时的假,反正也是午后的冷清时段,而且星空蓝的二十分钟就餐时间还没用,店长也没拦着。




晓波拦着星空蓝出去,一出店门,星空蓝就甩了手,冷着脸,“我本来就有二十分钟休息,做乜要跟他请假?”




晓波一听,粤语都出来了,可见是心情真的不好,当下也不搭茬,拉着星空蓝走了几步路,到了麦叉劳门口,买了两个冰激凌,递一个给星空蓝。




星空蓝的脸色比冰激凌还冷。




晓波干脆吃俩,舔一口说一句,“这点小事你都生气。”




星空蓝说,“你脾气好,你不生气?”




晓波左舔一口,右舔一口,“别人生气我不气,气坏身体谁着急。”




星空蓝看他一眼,“不要吃那么多了,等下肚子疼。”




晓波说,“你又不吃,别浪费了。”




星空蓝说,“丢掉了,我请你吃中午饭。”




晓波说,“请什么啊,你工资还没发,而且就二十分钟了,吃什么?”




星空蓝眉头皱得紧。




晓波眨眨眼,说,“我倒是想起来附近有一家好吃的,我带你去。”








说是好吃的,其实是一家沙县,不过有几个隐藏菜单。店面小,座位支到了路边。




晓波对于菜单门儿清,上菜的时候还多了一盘热腾腾的爆炒丸子,不多,也就五六个,洒了厚厚一层孜然。




晓波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给星空蓝。




星空蓝吃了,觉得味道果然不错,夹了一颗给晓波。




晓波挡回去,说,“我最近减肥。”




星空蓝看了看晓波的圆圆脸,点点头,“是该减。”




晓波心里翻了个白眼,继续夹给星空蓝。




两个年轻人就坐在支街边的四方塑料桌上,头碰头,你夹我一颗丸子,我夹你一筷子炒面,高高兴兴的吃着一顿午饭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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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项总斜眼看汗王

烟锁重啾【14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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督军陪了陈深一会儿,看着陈深渐渐睡过去,才起身。这一动,让陈深又醒过来。虽然气力疲尽,但始终警醒着,不敢睡过去。




之前约定,托张家小少爷办的事,若办成了,便想一个办法来传递消息,或者学个鸟叫,或者学个别的。但此刻窗外静悄悄的,显然是还没有成。




陈深见督军要出去,只怕是去找副官。便抓住了督军的袖子,督军一怔回头,轻声问,“怎么不睡?”




陈深心中不安,连父亲两个字都不叫了,直通通的问,“你去哪儿?”




督军说,“我去要点热水。”




陈深一怔,但顺着督军的视线往下一看,‘腾’的一下涨红了耳根,慌忙拉过被子来掩住。




督军忍住笑,转身去桌上看一看,见有壶预备泡茶的热水,试了试水温尚可,有心想去叫人准备热水,但知道以陈深的脾气必然不肯让人知道,便拿了自己的干净手帕,沾湿了热水,走回到床边。




陈深将手一伸。




督军无奈将湿帕递过去。




陈深抓过了手帕,将床帷拉下来,躲在里面窸窸窣窣。




督军动一动。




陈深立即说,“干嘛。”




督军皱了皱眉,说,“我是你父亲。”




陈深听见这句,心里气苦,含糊说,“我就好了。”




匆匆忙忙擦干净了腿间,拉起裤子穿好,再拉起被子盖好,擦过的手帕无处可扔,就胡乱攥成一团,先握在手心里。伸出另一只手,掀开了床帷。




督军在床沿坐下,说,“可好一点了?”




陈深却不愿提起刚才那个情急之策,又想绊住督军,便道,“我有话想跟父亲说。”




督军挑了挑眉,“说什么。”




陈深着急找话头,说,“我……我这次的行为,伤了父亲的心,父亲怪我么。”




督军颇感诧异的看陈深一眼,说,“怎么?忽然心生愧疚了?”




陈深若是在以前,必然会反驳这一句话,但这段时日来,苦也尝过了,气也受过了,伤也挨过了,往日脾气大改,便真正从心底说了句,“我之前任性不懂事,给父亲添了许多麻烦。”




督军错愕,再看陈深,皱起眉,问,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


陈深说,“没有,只是觉得以前任性妄为,胡闹任性,辜负了父亲的教导。想起小的时候,父亲手把手的教我骑马射击,又教我念书数学,我却只顾着玩耍,浪费了父亲的心意。”




督军一笑,“那些你若喜欢,觉得有用,等回了盛京,一样可以再学起来。若不喜欢,不学也就不学了。”




陈深心中忽然一动,忽然想通了一个关键。




张家小公子也是富贵人家,他哥哥对他同样呵护照顾,却没有像自己父亲这样宠溺。听张家小公子的意思,他哥哥还对将来做了诸多筹划,与家业生意样样有关。




但父亲呢。




陈深再看督军,心中的那份不安越发明显,便试着问,“话也不是这样说,我总要成家立业,有个一技之长……”




督军挑了挑眉,很不以为然。




陈深说,“父亲觉得我说的不对么?”




督军说,“这些事,以后再说。”




陈深说,“我以前也跟父亲提过这些事,当时父亲也跟我说以后,这以后是到什么时候?我已是成人,不能总躲在父亲的庇荫之下,即便不能打下与父亲比肩的功业,也应该有自己的一方事业。”




督军打断,“阿深,你累了,睡一会儿。”




陈深掩口,却看着督军一会儿,心中想到一个可能,越想越是心惊,试探问,“回了盛京之后,我想向父亲要一样东西。”




督军笑了笑,问,“什么?”




陈深说,“我想搬出去,之前长在父亲跟前,如今出来才知道,我欠了许多独立自主之事,等搬出来之后,我再想一想自己该做什么,多多结识一些朋友……”




督军按住陈深的手,也按下了陈深的话。说,“阿深,不必说了,这件事我不会答应你。”




陈深看着督军,“……我不能永远在父亲身边。”




督军却一笑,仿佛陈深说了个笑话,道,“阿深自然是陪在我身边。”




陈深猜测成真,心中发寒,“……我总要成家立业。”




督军握紧了陈深的手,缓缓的,却也是不容置疑的说,“阿深,我和你,还有这个孩子,我们一家人在一起,不好么?”




陈深看向督军,只觉寒意弥漫。




督军又陪了陈深一会儿,天渐渐拂晓,窗外鸟雀惊起,陈深显出疲色,他扶着陈深躺下去休息。又拉下床帷遮光,听着陈深的呼吸舒缓绵长,才站起身,看见椅上搭着陈深的外套,便伸手拿起来,要挂到衣架上,一碰之间,却摸到内袋坚硬,掏出一块金表来,表后凹凸有痕,翻过来一看,是个‘张’字。




督军握着表,立了片刻,再回头看一眼床里,这才转身出去。




床帷里,陈深睁着眼,看着床架顶棚,慢慢的握成了拳头。








副官等了小半夜,终于等得督军从房里出来,便快几步上前,低声说,“督座,口供在此。”




督军却不接,只问,“你等的这段时候,可与人接触过?”




副官一怔,摇头说没有。




督军冷冷道,“再想想,仔细想想。”




副官不接,依照吩咐再想了一遍,神情动了一动。




督军问,“是谁。”




副官压低声音说,“张家那位少爷曾经来过,说要找阿深少爷,但被卑职挡了回去,那位少爷的气性不小,嘀咕了几句,不过并没有惹事。”




督军神色淡漠,看不出心中所想,只问,“口供放在哪里?”




副官从内兜中拿出一个信封呈上,说,“属下一直贴身收藏。”




督军当即拆开信封,扫了几行,眉目骤然一股戾气。








张家小少爷这边办完了一件差事,总算松了口气,幸好他在进张家盐场之前混的是三教九流所在,从小练的手艺,到现在还没有生,神不知鬼不觉的偷龙转凤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



刚坐下来喝了口茶,便有人在外敲门。




张家小少爷诧异,起身开门。












督军攥着信纸,快步回到房间,将门猛地一推,到了床前,扯开帷帐一看,却是空荡荡无人。




督军一动不动站了片刻,伸手下去,按住枕间,总觉得还能摸到残留的一丝体温。




副官不知发生何事,也急匆匆的跟过来,站在了门口不敢进去。




督军收回了手,说,“张家的人呢。”




副官说,“还在客栈。”




督军说,“去请张家的那位少爷过来。就说,事关他的好友,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



副官领命而去。




到了张家少爷那间客房,却见那年轻人正在收拾行李,副官将话一传,那年轻人没有即刻答应,反倒是里屋传来一个男子声音,“烦请转告军座,我身体不好,需人照顾,一时走不开身。”




张家小少爷却说,“哥哥,没事的,我去去就来。”




那男子叹了口气,将张家小少爷叫进了里屋,嘱咐了一番。




副官引着张家小少爷回到了客房,又退了出去。




督军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。




张家小少爷撇撇嘴,摆什么派头。




督军回身,看见张家小少爷,果然是个玉树临风,俊朗英气的年轻人。




便想到了那块金表,表底的‘张’字。




阿深走了之后,金表也跟着不见了。




督军开口,“尊驾是要启程了么,怎么不留几日。”




张家小少爷回答,“我哥哥身体不好,不惯在外奔波。”




督军再看那年轻人。




阿深走之前,说的那些话,一字字,一句句,都在耳边。




要成家立业,要搬出去住,桩桩件件,可见的是阿深……




……阿深的心里,有了其他人。




也对,阿深自有了那个孩子,受了自己的误会,又受了气,还因为自己吃了对身体不好的药。多少委屈,又多少难过,这时候,遇到这样一个年轻人,又一路小心照顾,即便动心,也是情理之中。




自己一念之差,将阿深推给了别人。




督军看着张家小少爷,看了许久,心里想,若杀了此人呢。




阿深难过一时,自己体贴关怀,时时陪伴,是不是日子一久,阿深就会把这个人忘了?会回到自己的身边。




但,万一消息不严谨,万一被阿深知道了是自己动的手。




只怕,这一生,阿深都会恨自己。




督军手指微微一颤,只要想到这一种可能,即便有千般怨恨,都打消得干干净净,吸了口气,问,“阿深去哪儿了。”




张家小少爷回答得坦坦荡荡,“我不知道。”




督军看着张家小少爷,说,“我成全你们。”




张家小少爷神情古怪,欲言又止,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督军,“他留给你的。”




督军接过,拆信一展。




是陈深的笔迹。写的简单,求了三件事,第一件,恳请不要为难自己的朋友。第二件,将那书记官处置了,再莫追问此事。第三件,自己出外散心一阵,请求父亲允许。




 督军攥紧这一张信纸,简简单单几句话,再无只字片语留给自己。




张家小少爷说,“我跟我哥哥回广州了,陈深去了哪里,我是真的不知道,你若不信,大可以派人跟着我们。”




督军看着张家小少爷,片刻才道,“他为什么告诉你。”




张家小少爷说,“你都不知道,我怎么会知道。”




信既然送出,陈深委托的事也做到了,张家小少爷告辞离去。




督军即可叫来副官,派人盯着。




张家小少爷发觉有人跟梢,本来生气,但想到了陈深与自己辞行时的神情,又忍不住一叹。




陈深的那些话古古怪怪,只说不能再留下。




张家小少爷说,“你真的要走?我倒不是劝你,只是我看你父亲其实是看重你的,你们俩之间不妨开诚布公的谈一谈,会不会有什么误会。说开了,也就好了,毕竟是骨肉亲情,你就这样不告而别,真的好么?”




陈深的神情却更古怪,像是难过,又像是惧怕,沉默了许久,才说,“我父亲,是很了不起的人物。治城也好,行军打仗也好,做了许多大事。在我心里,既是尊敬他,又是佩服他。所以,才不能害了他。”




张家小少爷听着奇怪,“谁要害他?”




陈深却不肯再说。




两人约定了,待陈深找到落脚处,再书信联系。








张家也很快启程离去。




督军也要回盛京,但在走之前,势必办到阿深的三件事。




书记官被带了上来。




招供的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,所有事,皆一人所为。




这供词是真是假,都不必再问了。




督军甚至想,为什么自己不顾阿深的意愿,非要穷追到底。如今问出了真相,却逼得阿深远走。整件事,又有什么意义。




他带着一丝疲倦,吩咐副官,说,“处理了。”




副官应是。




那名书记官显然听见了,但也没有挣扎,被刑求至此,死了,反倒是痛快。




副官让人把书记官带下去。




督军忽然说,“站住。”




那招供词上,字迹歪歪扭扭是正常,此人被拔掉了十个指甲,必然抓不住笔,但为什么纸面如此干净,竟然连半点血污都没有。再想到了阿深忽然的依恋,副官说的张家小少爷的行为。




督军眉头皱起,那张供词果然是有问题,八成是阿深授意将供词调换。但阿深为什么这么做?




如果那个犯人真的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,阿深担心自己无法与之相争,那直接跟自己说就是了。这样的百般掩藏,除非是……




督军盯着书记官,冷冷问,“我让你招出来的那个人,是不是就在此地。”




那书记官一动,抬起头来,看住了督军。




督军说,“我问你,是不是。”




书记官满面血污,一张嘴更是焦黑残缺,此刻却扭曲了嘴角弧度,点了点头。




督军心中一震,果然如此!




这个人就在自己左近,说不准,就是找机会威胁阿深,逼迫他离开。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,自己居然没有察觉,还让阿深受苦!




督军紧握双拳,面孔雪白透出铁青。




副官察言观色,问,“属下去拿纸笔……”




“不用!”督军断然道,盯着那书记官,说,“你就指给我看,那人是谁!”




书记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督军,被拔了指甲的手慢慢抬起来,指向一个人。












医院大门,阶梯两旁种了两排高大的杨树,笔直郁葱。




陈深走下台阶,穿过杨树的影子。手里拿着一包药。他花了钱,买了个假病历,又贿赂了药房,开了双倍分量的药。




走下了最后一格阶梯。




陈深握住了药包,长出了一口气。




从此以后,再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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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是这样的。








李俊杰的上司神秘失踪,这位上司既与他有师徒的情谊,又有长辈一般的感情,于公于私,李俊杰都全力追查,上司最后留下来线索是一个IP地址。




小队按图索骥,查到了一户人家,队员荷枪实弹冲进去,发现了一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,怀里有一个同样呆若木鸡的小男孩。




是一个看似平平无奇,查来查去都平平无奇的单亲小爸爸。祖上八辈查个底儿掉,确实没有任何可疑。




就在李俊杰和队员们怀疑是一条污染线索的时候,单亲小爸爸接孩子放学回家的路上遭人袭击,幸好运气不错,父子安全。




这次袭击的幕后黑手,隐约指向上司失踪案。




李俊杰和几名队员将单亲小爸爸转移至安全屋,严密保护,也是监视。








问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。




安全屋里的安保是三班倒,每组人轮流负责八小时,队里统一买的盒饭,虽然每次都冷了,但只求填个肚子,也不在乎味道。而李俊杰发现每次轮到自己值night-time,值到点了,去厨房吃盒饭,就能看见准备有小点心,小夜宵,小柠檬红茶。茶托边还有一小罐蜂蜜。




只是这样也就算了,十一月底,李俊杰生日,因为还在任务当中,队员们也就在通讯群里祝了几句,约了任务结束再庆祝。说也巧,这天又是他night-time,到点了去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。




李sir站在冰箱前,看着冰箱里,神情严肃。




冰箱里头凉飕飕的,亮着光。




搁着一个小蛋糕,巧克力的,上头站着两个巧克力小熊,手拉手拿着一块白巧克力的牌子,写了‘happy birthday’。




李sir板着脸,冷得比冰箱还冷。




他长得好。也知道自己长得好。非常好。且能力出色,且表现出众。警署里喜欢自己的女同事不在少数,之前偶尔执行一次安保任务,被保护的对象更是十有十一个的流露好感。




现在么,历史重演。




唯一有点不同的是,这回是个男的。




李sir拿出蛋糕来,皱着眉头吃了一口。嗯,不过分甜,巧克力味浓郁。就是审美不行,实在幼稚。




一边把蛋糕吃了,李sir一边皱眉想,真麻烦,又要暗恋我。








次日一大早,单亲小爸爸拉着儿子的手去厨房,高高兴兴打开冰箱,傻眼。




儿子在旁边说,爸爸,我的生日大蛋糕呢?爸爸?爸?








单亲小爸爸只得再定一个蛋糕,看了一眼李俊杰,知道昨晚是他值班。心里嘀咕,怎么抢小孩的蛋糕呢。




李俊杰和队员们分析任务情况,察觉到了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,不动声色的想,果然,就是暗恋我。








单亲小爸爸去接送儿子上下学,李俊杰陪着。




校门口,等放学。




单亲小爸爸看一眼李俊杰。




李sir一声黑西装,单边耳机,黑墨镜。往那儿一杵,来往的家长们都多看两眼。自然也看着站在李sir边上的单亲小爸爸。




单亲小爸爸尴尬,小声说,你能不能……




李sir冷着脸冷着声,问,什么?




单亲小爸爸咋吧咋吧嘴,说,没事。




李sir四周围一看,了然于心,吃醋。




吃醋也没用。你一来是个男人,二来是我的保护对象,我不管怎么选,都不会选你——这些话也就在李sir的心里打个滚,不会说出来。








不察觉时不觉得,察觉了蛛丝马迹,自然就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种种。譬如那单亲小爸爸看着自己的时候,笑得总是格外灿烂,面颊的酒涡深了两分,眼神也明亮。对自己也是格外上心周到,保护的日子一久,大家都熟,时不时一起吃个火锅什么的。单亲小爸爸记得自己不能吃辣,每每提议鸳鸯锅来迁就自己。




李sir抱着胳膊,盯看白板上的行动安排。一脸严肃又正气。




队员们以为是哪里有问题,也跟着严肃的盯。




单亲小爸爸经过,好奇看一眼,心想干什么呢?




李sir一回头,看见单亲小爸爸。




两人四目交接。




单亲小爸爸下意识一笑。




李sir板了板嘴角,暗恋我。还暗恋得这么明显。




被其他人看出来怎么办。




这人只敢暗恋 不敢表白,可见胆子小。




如果被其他人发现,这么小的胆子,说不定,就不敢继续暗恋了。




李sir想到这儿,一皱眉,环顾四周,发现有队员疑似看向单亲小爸爸。




【队员:我不是。我没有。我冤枉。




李sir当即出声,以后会议时,就关上门。任务内容需要保密。




单亲小爸爸听见了,摸摸鼻子,识相的走开。心想,这位李sir果然讨厌自己。




也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,总被这位李sir严厉盯着。这人长得凶,盯起来神情更凶。单亲小爸爸被看得发憷,都不敢靠近。








后来出了件什么事呢。




李sir回署里述职,述完了就回安全屋,经过路边一间蛋糕店,想到单亲小爸爸喜欢吃那些有的没有的点心,就觉得很不好。一日三餐,务求健康,总吃这些没有营养,尽是热量的东西,有什么好。




回到安全屋,李sir拿着一个蛋糕盒,装了榴莲酥千层挞之类的东西,各处巡视一圈,不见人影,皱起了眉,问队员,人呢?








单亲小爸爸刚坐进车里,负责保护的随身警员也要上车,被猛地一把攥住肩头拉开,那名警员以为是遭到袭击,立即要反击,却见是李俊杰。




李俊杰抢在门前,一手攥紧车门,一双眼死死盯着单亲小爸爸。




单亲小爸爸诧异,“怎么了?”




坐在单亲小爸爸身边的孩子探头,好奇的看着。




单亲小爸爸怕是出了事,为免孩子担心,便下了车,掩上车门,再问,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



李俊杰盯着单亲小爸爸,问,“你去哪儿?”




单亲小爸爸恍然,也奇怪,“我已经报备过了,你们的人同意,我才走的。”




李俊杰说,“我问你去哪儿。”




单亲小爸爸瞧着脸色不对,心里嘀咕,自己到底是哪儿惹着这位了,便回答,“去见个朋友。”




李俊杰盯着单亲小爸爸,一个字一个字的说,“是你前妻。”




单亲小爸爸一怔,老实回答,“是。”




李俊杰说,“为什么见她。”




单亲小爸爸这下是既疑惑,又有些被冒犯的不开心,但单身带小孩,把脾气都磨得耐心许多,便问,“这是我的私事,不太方便说,但如果李sir你觉得有告知的必要的话,请告诉我,让我明白一下缘故。”




李俊杰说,“他们说,你是去复婚。”




单亲小爸爸有点不好意思,之前自己就是跟几个队员随口聊过几句,可见哪行哪业都是八卦,便点点头,“是有这个想法……”




李俊杰的面色雪白透出铁青,一下攥紧了他的胳膊,“你怎么能复婚?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么!?”




单亲小爸爸听前半句是生气,后半句是目瞪口呆,呆呆的看着李俊杰。




李俊杰看着一脸错愕的单亲小爸爸,心头慢慢的揪起来。说不清道不明的喘不上气。




单亲小爸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呐呐说,“……是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……我……我不喜欢你啊?”




李俊杰没出声。沉默的,松开了手。



意不尽

rou:

小凡亲手拌了豆馅,蒸了糕,裹好了馅,卷了一卷,再切开来,便是整整齐齐的云纹重阳糕。恭恭敬敬的端到了师叔跟前。




师叔还当是小凡又做了什么新奇糕点,虽然断了烟火食,但不忍拂其意,微微一笑,问,“这是什么?”




小凡说,“这是重阳糕。”




师叔向来不问俗事世礼,倒是头回听闻,“重阳糕?”




小凡说,“嗯,今天是重阳节,以前我住在山下的时候,每年都做这个,送给村里的老人家。”




师叔嘴角的笑容一敛。




小凡还没察觉,高高兴兴的说,“值此重阳,恭祝师父福如东海长流水,寿比南山不老松。”




师叔面色发青,盯着小凡。




小凡不解,疑惑的回看师叔。




师叔蓦然转身,拂袖而去。




小凡看着手里的那盘重阳糕,疑疑惑惑的想,师父……难道不爱吃甜的?












晓波想着趁这个节日表示一下。




大年三十太隆重,父亲节又名不正言不顺,其他节日要么太轻要么太重,要么八竿子打不着边。唯有重阳节,敬老尊贤,送份礼表示一下也说得过去。




会这么想也是源自于邓子推子他们的启发,平常看这哥几位没个正形,但对着岳父岳母的时候,特别嘴甜,特别殷勤。私底下还分享交流经验,把太座的父母哄好了,就是太座高兴,太座一高兴,还愁没零花钱?




晓波倒是没有零花钱的困扰,不过能让他哥高兴,那比什么都好?




晓波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一笔资金出来准备了点营养品,拐弯抹角问他哥,重阳节咱们表示一下呗?要不要给阿姨叔叔送点什么?




他哥向来很少提家里的事,但见晓波这么热情,也不好拒绝,想了想,说,“他们都忙,直接寄去公司,可能还方便点。”




晓波一想也行,问公司地址在哪儿。




他哥说了。




晓波记下,但觉得耳熟。上网搜了一下。




大中环。大写字楼。咔咔一百来米。咔咔几十来层。




晓波顿一下,问,“……咱们寄过去,是写哪层收?”




他哥随口答,“哪一层都行。”




晓波。默。








重阳节。




师兄挽起袖子下厨,亲手做了重阳糕。




多加了枣泥,洒了多多的松仁和果脯,因为屠苏喜欢吃甜。




蒸好了糕,趁热端过去,看着屠苏吃得香,忍不住笑,伸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,说,“慢慢吃,都是你的,又没有人与你抢。”



意难平

rou:

焚寂这位老前辈看着威风,其实也很威风,唯独只对一个人很怂。








秋高气爽,在人间四处闲逛。看见城镇与往日相比热闹了几分,酒肆茶楼有许多人进进出出,坐在窗边的人看着风景吃着菊花酒。




郊外又有许多人爬山,蔚蓝天空有各色纸鸢飞得高高的。




焚寂随手弹出了一道气流,将一只纸鸢的线弹断了,那只纸鸢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



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捡起了风筝,扁了扁嘴,一脸要哭。




一个大几岁的少年好言哄了几句,又答应再做一个更好的,终于将那男孩哄得露出笑脸。








焚寂看得无趣,又回了城镇,在茶楼里听了一会儿,才知是重阳节。




这个节专是给年纪大的人享福,年纪越是大,旁人越是尊敬,越是要顺从心意。








焚寂听了,心中一动,掰指头算一算,若论年纪大,无人能与自己相比。




他自己给自己打气。那个人再怎么讨厌自己,看着今天这个日子,也会对自己好一点。




嗯,应该会的。




打完气,鼓完劲,他就去找那个会让自己很怂很怂的人。








专等旁人都不在的时候,才出现在陵越跟前。




也不敢走得太近,就隔了五六步,再往前走一步,说,“喂。”




陵越走在曲折回廊里,仿佛没听见。




焚寂又道,“喂!”




陵越这才止住步子,转过身来,长袖微荡。便是日光明灭,云海高处如堆砌重重玉楼,风卷时,一息如流瀑倾泻,如雪山坍塌,遍地云絮,高楼不再,也不如这一刻的回身来得惊心动魄,心旌动摇。








陵越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神情淡淡,执弟子礼,行了一礼。




焚寂抿抿嘴,自从上回自己说自己是老前辈之后,陵越就是这样。








阳光将云海的影子投在廊下,投在两人的中间。




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焚寂看着别处,口中说,“是重阳节呢。”




陵越说,“嗯。”




焚寂说,“我看人间都在过这个节。”




陵越说,“山上的弟子们也会佩菊登高,赏秋祈福。”




焚寂说,“噢。”




陵越等了片刻,见焚寂没有别的话说,便转身走了。




焚寂这才将视线收回来,看着陵越的背影,没有再叫住他,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这个节,我也过的。”








焚寂转身要走,却又不舍得就这么走,悄悄去了陵越住的屋子,看一看,站一站,拿起杯子来倒了杯茶水,想尝一尝,却听门外一响。




老前辈一僵。若是让陵越知道自己趁他不在擅自进屋,只怕更要讨厌自己。




一名弟子进来,托着一碟糕点,放在桌上,再退出门,一边回去一边纳闷都没有客人,大师兄为什么无端端要自己送点心过来。




焚寂见人走了,才小心翼翼从柱子后头探头出来,一眼看见了桌上有一小碟重阳糕,蒸的黄米,裹的枣泥,细细的洒了一层木樨花。




他好奇,掰了一小块吃了,又甜又香。








临近傍晚,陵越回了屋子,屋子里没有人,他看一眼桌上,见那碟点心还在,不由得皱了皱眉,走过去再细看,愣了一愣,哑然失笑。




碟子里堆了三层切成菱形的重阳糕,每一块都掰掉了一个角角。








云海深处,渺无人迹。




焚寂老前辈坐在桃树的树枝上,朱红长袍垂地,一双腿晃啊晃,想到那一碟子‘杰作’,心里很得意,很是给自己出了口气。一只手手心里捧了满把的糕角角,翻了翻,拣了个沾了枣泥的,一口吃了,抬头看着浮云弯月,高高兴兴的想,这个节,过得真快活。